青瓦村的月色如水,漫过青瓦屋顶,落在鬼六手中的半盏温汤里,他守着老灶,汤面浮着几片姜,是早年给老伴留的习惯,如今月色依旧,温汤渐凉,他却总在夜半续上热水,仿佛那半盏里,盛着未曾走远的时光,竹影摇曳,汤香袅袅,鬼六望着月,嘴角微扬,半盏温汤,暖了夜,也暖了心底的旧时光。
青瓦村的老人们常说,村西头那片芦苇荡的尽头,住着个“鬼六”,不是真鬼,可比鬼还神出鬼没——没人见过他的脸,只晓得他总在黄昏最昏暗的时候出现,一袭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腰间别着个瘪嘴葫芦,走路没声,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,贴着水面就飘过去了。
村里小孩哭闹,大人吓一句“鬼六来了”,保准立刻噤声,可真见了鬼六,又不怕了,那年秋天,小虎在芦苇荡里摘菱角,踩滑了掉进深水,扑腾了两下就往下沉,正绝望时,水面突然漂来一只小木盆,鬼六蹲在盆里,用竹竿钩住小虎的衣领,像捞片叶子似的把他拖上岸,小虎呛得直咳,抬头想道谢,却只看见他灰布衫的下摆,沾着几片菱角叶,晃晃悠悠进了芦苇荡,再没回头。
鬼六从不跟人说话,可村里的事,他门儿清,东头的老张头孤身一人,冬天没炭取暖,鬼六就在他窗台下塞了捆干柴;西头的王婶丢了只老母鸡,正跟邻居吵架,鬼六从她家鸡窝旁路过,怀里抱着只肥母鸡,悄悄塞回王婶的后院——那鸡正蹲着下蛋呢,村里人渐渐觉得,这“鬼六”怕是个好人,只是不爱露面。
最玄的是那年夏天,村外的恶霸刘三带人来抢青瓦村的鱼塘,村民们拿着扁担守在塘边,哪是对手?正僵持着,天突然暗下来,起了一阵怪风,卷着芦苇叶直往刘三脸上糊,刘三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栽进塘里,爬起来时,满身都是黑乎乎的蚂蟥,吓得他连滚带爬跑了,再不敢来,老人们说,那是鬼六显灵了——后来有人发现,塘边的柳树上,挂着个破葫芦,里头装着捣碎的艾草,专招蚂蟥。
鬼六到底是谁?有人说他是三十年前饿死在村外的老林家的第六个儿子,有人说他是山里的精怪修成人形,可没人说得清,只知道他只在青瓦村出现,只在有难的时候露面,像村头那棵老槐树,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。
后来,青瓦村通了公路,年轻人去了城里,老房子越来越少,鬼六出现的次数也少了,偶尔在月圆的晚上,还能看见芦苇荡深处有盏晃动的灯笼,像一颗孤星,亮了又暗。
去年冬天,村里的李奶奶病了,高烧不退,儿子从城里带回药,可山路太滑,药送不进来,李奶奶正绝望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鬼六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瓦罐,里头是热气腾腾的姜汤,他没说话,把瓦罐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,李奶奶拉住他的衣袖,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眼睛很亮,像盛着星光,他笑了笑,露出两颗发黄的牙,转身消失在风雪里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见过鬼六,青瓦村的老人说,他大概是走了,去该去的地方了,可村里的小孩晚上在芦苇荡边玩,总觉得风里飘着一股姜汤的甜香,像是谁在说: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
鬼六不是鬼,是青瓦村的月亮,他不说话,却把每个人的日子都照得暖洋洋的。